• [虞宪] 蜡灰 - [士兵相关]2010-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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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松说起来才想起还有这文没帖,重看了一遍,这文大概是我最萌这cp时写的,当时还比较不玛莉苏,欣慰脸[揍],不过第一人称,不管咋样,总觉得麻啊……

     

     

     

    正文

     

     

    在这里呆久了,记忆这种东西就变得不太重要。

     

    我又看到了他,做为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他还算是能记得我。我走过去同他打了招呼,照例摇头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的样子比起前阵子来还要茫然,头发毫无精神的趴在脑壳上,原本挺亮的眼睛也越来越暗淡。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后,他就依然保持我刚看到他的样子,远远的注视着南边的某一个角落,他能保持这样的姿势一整天。这里无日无夜,一成不变的景色会让人遗忘时间的流逝,久而久之,就连自己的模样也模糊起来。

     

    他刚来的时候,我就调看过他的档案。档案上简要的写了他的一生,少时从戎,卒于青年。

    不要嫌弃档案过于简单,如果你每天要看上千份万份档案,你会巴不得字越少越好。兴许是出于对军人的好奇,我多问了他几句,他那时刚来,刚想有个人说说话,于是从他口中我得知他如何参军,如何跟随了一个年青有为的上级,如何在某场战役中受伤死去等等。偶尔从他的言谈中我注意到他似乎对他的上级有点怨言,可很快又努力的为他的上级找寻借口,他扯出的笑容有点惨淡,我不忍心,就会多陪他一会儿,一起看着远方。

     

    远方其实也是一片灰蒙,没多久我眼睛就酸了,拍拍他的肩膀算是告别,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我在这里的编号是29200,编号是必须的,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人如果没有编号靠什么来辨认身份。我很小心的对待我的编号牌,总是擦得干净光亮,端端正正的扣在左胸口处。我上司说过,得属于精英份子才能留下来打工,不是随便阿猫阿狗都能有这个资格的。暂时来说,我很中意我现在的工作,到月底时的员工效绩考核榜,我总是位居榜首。

     

    天上一天,地上是一年。而于这里,是地上一天,我们这里就一年。都说十八年就是一条好汉,其实指的就是我们这里的轮回制,十八天一班,不会有人插队,也从没发生过混乱。除非像那个人一样,自愿放弃班号。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即便他们有所挂心的事,有所等待的人。因为除了一开始的十八天,后面的日子就跟平常无异了,这个平常是指地上一天,这里一年来说。等待的日子太难熬了,我曾看过硬是留下来等待的魂魄因为等待的时间过长,记忆也变成一片混沌,最后只能残破成片无声的消失。

     

    我不希望他也如此,我劝过他,要不就排队投胎去,要不就跟我一样给我的上司打工。他拒绝了,他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就让他再等等吧。他能完整的说出这话时已经是二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对他所等待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怕是有一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因为害怕这一点,我每次见到他都会叫叫他的名字,阿显。

     

    是不是这个字,我不太记得,发音是没错的。可这个起的作用其实也不大,假如哪天地上所有记得他的人都没了的时候,他也就会跟那些忘记自己是谁的魂魄一般下场。

     

    我没太多的时间替阿显担心,我的传呼机收到信号,要去接人了。

     

    这就是我的工作,引导着刚刚死去的人,回顾自己的一生,然后到总司部报到,统一安排班次。

     

    我落脚的地方是幢小别墅。小别墅的环境不错,有着成串垂下的花蕊,墙上爬满了荫冬藤。

    我要引导的人已经站在门口等我,这使我有点惋惜,对于美好的事物我总是会留恋驻足,即便时间不长,也胜过地下的灰蒙混沌。

     

    根据档案上所写,这次引导的人在人间完全可以申请啥斯的记录了,一百零三的高龄啊。即便像我这样资深的引导者也难得见上几次,这使我好奇的多打量了他几眼。白发鹤颜,不怒自威。我还以为高寿都是因为心境平和,没料到还有眼神如此咄咄之人。

     

    走吧!

     

    这两个字不是我说,而是这人发出的号令。

     

    这人生前做过军官,肩上的星杠跟胸前徽章说明了他的级别之高。老军官指挥别人成了习惯,那语气的不容违背,就连我一听也是下意识的竖然立正。

     

    引导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只需看着这人沿着自己的生平轨迹往回走着,直至婴儿时期。每个

    人一出生后便有脚印留下,这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只有在死后才会浮现出来。而生平所发生的事也会随着回嗍的脚印一一演映,这个过程有点像现在所谓的高科技啥D电影,很是眩目。

     

    老军官的脚步很稳,踩着自己留下的脚印,没有半点拖拉时间的表现,这点很难得,我引导过太多的人,有的人会舍不得的在一些时期留恋徘徊,而这时我的作用便是推上一把或是催促赶路。

     

    也幸好这位老军官的平静,如若他真的突然停下,我不晓得我会不会有这个胆子催促他。

    因为安静,我也得已一起观看这人的生平。我常觉得这种做法太残忍,向上司提出过疑问,不过上司说,这是为了让人们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而历经千年想出的法子,可在我看来,人一投胎便忘了前世所发生的种种,这种回顾也只是多添伤心而已。

     

    不过小虾米的意见一般算不上意见,上司肯给解释一通我已经知足了。老军官的后半辈子过得不错,又有钱又有闲,可显然人不快活。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没有钱没有闲的时候想要这两者,可在两者皆有的时候又转而追求什么心灵上的满足。老军官平时总是拉着一张脸,只有在看到些老部下的时候才算是开心点,可能因为如此,他的儿子自成年起就搬出那小别墅,那幢花园地板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别墅。

     

    虽然走得不算慢,到中年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原想照着这速度,大概走了一天一夜便可完成此次的工作。可就在这个时候,老军官突然慢了下来,我有点讷讷,看着他低头研究与他脚印紧紧相帖的另一副脚印。

     

    这是……?他问。

     

    哦……我看了下,用最专业的口吻跟他解释了这大概是由于当年有人紧紧追随他的原因,导致了人生历程的同路相随。

    他点了点头,又问,怎么只有一个人的。

     

    我说,这其实不太好说出口,可也找不出其它什么理由。人死了都会走过一次,走过的脚印自己就没了,其它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吧。

     

    老军官沉默了下,又往前走了几步,身边的影像还是跟之前一样炮火纷飞不断,只是老军官不再像刚刚半是心痛半是无奈的看着,而是紧盯着他眼前的脚印。

     

    老军官速度越来越慢,左边的画面是老军官正当而立之年的样子,英气勃发,修长的身材,站得笔直。他的身边跟着一些人,那些人的目光都是崇拜的看着他,老军官就犹如他们的神一般。

    我津津有味的看着老军官年轻时的样子,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老军官的眼睛湿润了。我心里咂了下舌,看着亲人在自己灵堂失声痛哭时老军官都没有动容的样子,而此时的激动难道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吗。

     

    画面里的军官好像在大声喊着部下的名字,我看到老军官的嘴微微张开,跟着一翕一闭。我不懂唇语,无法知道他口中的喃喃的是否跟我所想的一样。

    如同要印证我的猜想一样,画面里有个利落的身影挺身而出。那个身影极为眼熟,我甚至怀疑这个身影是不是被我所引导过。

    老军官干脆的停下了脚步,画面就定格在那个年轻的身影那,老军官眼睛很努力的眨了眨,蹙紧了眉头,好半晌,就在我考虑要不要上前催促时他咳嗽了几声,继续往前走着。

    这时的路好像突然崎岖了般,老军官走得十分艰难。我识趣的保持了安静,我感觉出老军官在难受,虽然他极力的保持着镇静,可是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再有几步,那个紧跟着老军官生命轨迹的脚印就会岔开,往另一条路延伸。老军官再次停了下来,这时画面中的他才二十多岁,雄心壮志,又带着些青涩。

    张立宪……

    老军官喃喃的发出了声,我终于知道另个脚印主人的名字。

    老军官蹲下身来,摸索着另一副脚印,我依稀看到有液体砸在脚印上,不过兴许是我看错了。

    他还在?口气里有着不可置信的味道。

    我知道老军官在问谁,于是我照实的说了另一种情况,那个跟小显一样自愿留下来的情况,这样的人还没回顾自己的一生,那脚印会永远的留着,除非他们的魂魄消失。

    老军官显然有些愣住,而后他失控的朝我大吼。

    我茫然,不解老军官突然的情绪失控。

    老军官怒不可揭,愤怒的指责我没有告诉他还有自愿放弃轮回这件事。

    心有所系的就会徘徊在地下。我解释着,诚恳的看着他的眼睛,上司说每当我这样看着别人时,对方多半就会听从我的劝告,上司说我的眼神里有着清澈的味道,这是世人所罕有的,只有心中有所信仰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我后来在看到阿显才明白。

    像您这样的情况,安知天命,所以才会好好的在门口等着引导人的出现。

    老军官盯了我半宿,哑然,最后苦笑。

    老军官问我,如果这时反悔了……

    我立马戒备了起来,老军官看我的样子大抵也明白了不可行性,摆摆手,示意我放心。

    老军官并没有再做出过多的行为,而是用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往前走着。

    你在这里多久了。老军官问道。

     

    不记得了。我猜他可能是想打探他口中张立宪的消息,回答起来也就小心翼翼得多。

     

    老军官边走边开始跟我聊天,七扯八扯,无非是想从我嘴里套出点话,可他问的问题,我多半只能用不记得来回答他,他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太满意。

     

    老军官用他特有的,有点含糊的语调跟我说了他的一生,仿佛是在给刚刚的影像做旁白一样,解释着自己生平的种种。而讲的最多的,是他年轻时在中国云南一个小城的事情。他说那里的天气经常是湿碌碌的,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雨水打在上面像上了一层油样的滑腻。他说他们那会要是闲了就会打打球,他说他们最喜欢吃拌了辣子的饭食,他说他手下一个副官一只手就能摞倒一个魁梧的流氓,他说那里有个温泉,是硫磺水,能把人的皮肤泡得跟煮熟的虾蟹一样颜色……他说这些时脸部很柔和,他丁点不提我刚在画面里看到的血腥与战火,仿佛他在那个小城里的生涯只有平和,只有风吹过脸上的自由。

     

    我听着这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想顺着他的话问些那个小城市的细节,可话到嘴边,又沉重的开不了口。

     

    路很快便要走到尽头,如我意料般的一天一夜,我看了看地平线,太阳即将升起来。老军官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东边,顿了顿,他说,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在天刚刚亮的时候死去,从那时起我就常常在深夜里等着天亮起来,我想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心里有没有半点怨恨过我。过了十年,二十年,慢慢的,我觉得这个也不太重要了,我甚至连他的样子也记不住了,那时候我想,这样也好,除了名字,我以为我把他的点滴都忘了。

     

    谢谢你。老军官转过来正对着我很正式的说道。

     

    我有点慌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下意识的想说要不要敬个礼。

     

    大概是看出我的慌乱,老军官安抚的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拉近我,亲昵的顶着我的额头,说,你知道张立宪是几年跟的我吗?

     

    我脑海里有个声音,可是消逝得太快,我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傻孩子,哭什么哭。他用大拇指拭去我脸上的液体。我已经有多长的岁月没流过泪了,这样的感觉使我心慌,我手忙脚乱的把脸上的液体擦去。

     

    这辈子,我失去的,远远多过于我得到的。老军官说。

     

    不知道下辈子有没有机会让我后悔。老军官说。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老军官说。

     

    像是专程来跟你道别一样。这是老军官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里呆久了,记忆这种东西就变得不太重要。

     

    我闭上眼,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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